攀登泰山已經(jīng)有好幾年了，很久都想寫一篇有關泰山的文章或者游記，但一直都不敢動筆，自古以來文人騷客、帝王將相、在泰山抒發(fā)感慨，留下美文的數(shù)不勝數(shù)，像我們這些無名小輩，豈敢用粗淡的筆墨來涂鴉神圣的泰山呢！我是2000年8月去攀登泰山的，她的雄偉、他的壯麗，他的巍峨，他的挺拔，他的險峻，她的奇、險、秀、幽、奧、曠等氣勢非凡的自然景觀，她由于數(shù)千年精神文化的滲透渲染和人文景觀的烘托而出的神密文化底蘊，都讓我激動不已，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那挺拔巍巍的身影漸漸淡去，那變幻飄動的云霧，亦已幾乎飄遠，那噴薄欲出的日出，也似已變得模糊，但一個身影，一個攀登泰山的身影，卻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漸漸地越來越高大，越來越挺拔。在我的記憶中，仿佛他就是泰山，就是五岳之尊的泰山之巔。

其實,攀登泰山是我從小的一個愿望,一個宿愿，他的豐富的歷史文化內(nèi)含和險峻秀美的景色是我向往已久的。早上四點半，我就起床了，天是灰朦朦的，整個的泰山及周圍的起伏的山巒都隱隱約約地如飄在海上的島嶼一般，那隱隱約約的松樹和柏樹枝，間會兒發(fā)出一兩聲鳥叫，我們一路走著，但周圍的云霧籠罩著，顯得他又多了幾份神密，仿佛覺得這是一次探險，在到山腳的時候，我虔誠地脫掉我的鞋子，我要實現(xiàn)我來時的計劃，我要赤著腳爬泰山，哪怕腳被尖銳的石頭刺傷了，也要堅持爬到泰山頂，周圍的人們向我投來詫異的目光，我把我的鞋子用鞋帶穿起來，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不一會兒，天開始亮了起來，周圍的霧變得淡了一些，那一棵一棵巨大的，直插云宵的古柏樹，褐中透黑的樹皮，很壯麗地開始顯現(xiàn)出了他的蒼郁的樹冠，似乎是千年歷史的見證，其他的松樹、樺樹、槐樹也在淡淡的云霧中、在微微的晨風中輕輕搖晃著，樹叢中鳥的歌聲也越來越多了，我們攀登的山坡也越來越陡了，腳有點酸酸的、麻麻的，呼吸也點急促起來，我們周圍的游客有七八歲的兒童，有五六十歲的老人，也有十幾歲二十歲的學生，都顯得心情激動，活躍，似乎都特興奮，滿臉是那種對泰山敬畏的表情，突然我的腳被什么碰了下，軟軟的，柔柔的，肯定不是石頭，我低頭一看：是一堆大而厚的舊衣服，那陳舊的衣服顯得又皺又破、黃中透褐，是一件很破很舊的軍大衣。那破舊的軍衣里面，竟然伸出一個頭來，是一個十分蒼老的頭，他頭發(fā)斑白，滿臉皺紋，松樹皮似的，他的嘴似乎有點歪，鼻子似乎還流著鼻涕，眼中留著泛白的眼屎，我看他至少有七十歲或者七十五歲，他的脖子里似山洞的濁水一樣咕嚕咕嚕傳出了一句渾厚的話來：“對不起，對不起。”我大吃一驚，一個年歲這么大的人，竟然還獨自爬泰山，竟然沒有親人照看和護理，我問：“你是在這里過夜的嗎？你怎么不住賓館呢？”他說：“我爬得慢，一天是爬不完的，我計劃用五天的時間來爬完他。”我便蹲下去，遞給一瓶礦泉水。他說軍衣是他的一個戰(zhàn)友在犧牲前送給他的，這次是第五次爬泰山了，第一次是五十五年以前，那時還是在抗日戰(zhàn)爭，他才二十歲,是這一帶交通員，他們是沂蒙山區(qū)轉(zhuǎn)戰(zhàn)到這里，一百二十個人，最后只剩下十二個，他們在泰山腳下，和日本人發(fā)生了遭遇戰(zhàn),十個戰(zhàn)友倒下犧牲了，最后只剩下他和另外一個戰(zhàn)友，姓劉，是山西的，三十來歲，他的戰(zhàn)友把自己僅有的一件軍衣扔到他的懷中，一腳把他推到一個山崖下：“快跑。”然后。他聽到了槍聲越來越稀落，他一直往泰山的頂上爬，他不是順著石臺階路爬，從沒路的山崖往上爬，接著，他聽到了一聲手榴彈爆炸的聲音，一聲高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聲音。槍聲沒有了，沉默，死一樣的沉默，他知道他的戰(zhàn)友犧牲了，他的心象槍彈藥打著一樣痛，他當時真想撲過去，和日本人拼命，但是他還有一封信在身上，他必需要送出去，日本人緊跟著搜山，他躺在石崖上的一個草從里，天亮的時候，他看到，那泰山之顛，那紅閃閃的太陽，正發(fā)出萬道金光，把泰山照得異常壯麗，那陽光照在泰山周圍連綿起伏的山峰上，還有青翠的松樹的樹枝上，景色顯得異常秀美和異常絢麗，如果沒有昨天的硝煙，沒有昨天的戰(zhàn)爭，他會絕對會去觀賞一番,瀏覽一番,但那時再鮮艷的陽光，再美的風景，他都沒有心思去看，匆匆忙忙地去找游擊隊了，四年以后，解放戰(zhàn)爭，他又與戰(zhàn)友們在泰山腳與國民黨軍隊，在這里打了一仗，也打得很激烈，國民黨死傷五千多人，而我軍也死傷兩千多人，他那個連隊三分之二的戰(zhàn)友，都死在泰山腳下，在戰(zhàn)斗中，他又翻越了泰山。那時泰山的風光，不知有多少次在他的夢里浮現(xiàn)出來，把他的夢驚醒，多少個夜晚，令他難以入睡。我真的呆了，面對這個蒼老的老人震驚了，我給了他一個月餅，老人搖了搖頭，“剛吃過了。解放以后，就是一九四九年，老人到這里第三次登泰山，從山腳到玉皇頂，他慢慢地走,他慢慢地看，“山峰156座，崖嶺138座，名洞72處，奇石72塊，溪谷130條， 瀑潭64處，名泉72眼，古樹名木萬余，寺廟58座，古遺址128處，碑碣1239塊，摩崖刻石1277處，”他幾乎游覽了大部分。往事連同夢想一起沉浸在泰山的風光中，他在勝景中留戀住返。在絕頂上他久久地依靠在天柱峰的一塊青石傍。那云霧似乎變成他戰(zhàn)友的一個個面孔、活生生的面容，似乎若隱若現(xiàn)，又無影無蹤。這山太美了，這山太偉大了，他當時這樣想：他的戰(zhàn)友為她的美、為她的偉大而獻上了自己的生命，泰山也因無數(shù)的英魂而更加壯麗。他第四次爬泰山的時候，是他生病以后，那時他患有嚴重的類瘋濕病，幾乎全身癱瘓，但他天天鍛煉，要實現(xiàn)那個愿望，要再登泰山。經(jīng)過一年的鍛煉治療之后，他的病有點好轉(zhuǎn)，他就一步一步，別人花半天，他卻花了三天時間才攀登上去。現(xiàn)在老人告訴我他的生命不多了，已經(jīng)患了癌癥，他想最后一次爬上泰山，最后一次來看看泰山的秀美，最后一次再懷念戰(zhàn)友們的英靈。他的兒子不準他來的，他是偷偷地跑出來的，我緊緊地握著老人的手，他那枯瘦的像松樹枝一樣的手，我只聲音低沉地說了四個字：“祝你成功！”

我們繼續(xù)攀登，到了泰山最險處十八盤，從松山谷底至岱頂南天門的一段盤路，叫摩天云梯，俗稱十八盤，全程1公里多，石階1,594級，垂直高度400米，路越來越陡，難怪明人祁承賦詩“拔地五千丈，沖霄十八盤。徑從窮處見，天向隙中觀”，那一級一級的石梯，把我的腳磨得生生的痛，但此時我也不覺得怎么痛了，老人的精神已經(jīng)充斥著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峰回路轉(zhuǎn)，步移景換，我終于爬上山頂，等待日出，和很多游人一樣遙望東方，渴盼著一睹日出云海的勝景，玉皇頂是泰山主峰之巔又名天柱峰，為泰山絕頂，站在絕頂上極目環(huán)視，山勢陡峻，峰崖突兀，山巒疊起，群峰競秀，溪瀑爭流，灰褐色的霧還沒有散去，山巔云海間銀波澎湃，但天際邊的云層已經(jīng)被染得有點淡淡的黃，淡淡的紫，像深秋一片絢麗楓葉，接著，亮的，黃的，越來越大。出現(xiàn)紅色的，甚至像海浪一樣在翻騰，那地平線上，似乎是海上，在淡淡的云霧中顯出一灘鮮紅，這鮮紅的一塊越來越大，讓整個天空、讓整個山巒、跳躍著無數(shù)金色的，紅色、橙色、形成多彩的波影，在松樹、柏樹、樺樹的葉片上閃動著，飄蕩著，整個山色、整個泰山的早晨就顯得如此清麗、絢爛而多彩。但此時那老人的故事似乎比這種美景更壯麗了，此時我的心感到沉重也感到自豪，泰山你有這樣英勇的戰(zhàn)士仰慕你、保衛(wèi)你，讓我感到驕傲，我覺得自己的熱血沸騰起來。

現(xiàn)在，導游曾講解歷史上很多的帝王將相，從秦皇漢武，到清代帝王，或封禪，或祭祀，綿延不斷，攀登泰山的事跡，我?guī)缀跻呀?jīng)淡忘了。但那個老人的事跡和老人的身影一直在我的心中頭腦中挺拔著，壯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