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103歲那年冬天，久病不起了。仿佛大家都有一個不祥的預感，鄰里和親戚們都紛紛前去探望。一時間，外婆的臥室，門庭若市。大家各自帶上自己精心準備的禮品：新疆吐魯番的葡萄、西雙版納的香蕉、珠江三角洲的龍眼、荔枝、河北蘋果……至于各種各樣的加工食品，更是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大家都知道外婆吃東西已經(jīng)相當困難了，但是，人們都還在一味地“推銷”自己帶來的禮物。哪怕自己的食品能被外婆嘗一嘗、聞一聞、摸一摸，或者簡單地贊嘆幾句，心里會變得好受許多。似乎有她這“嘗”、“聞”、“摸”，以及“贊嘆”一旦與自己所帶的食品發(fā)生聯(lián)系，晚輩們的內(nèi)心深處將會得到一絲慰藉，也會缺少一份遺憾似的。

　　外婆那張嘴已經(jīng)對所有食品失去了興趣，即使語言也表現(xiàn)得十分吝嗇。不過，舅母、姨媽們還是不會放棄每一個積極的念頭的。她們把精品要么撕成條兒要么溶成汁兒的直往外婆嘴邊送去，一邊用嘴湊近她的耳朵，大說特說，東西的名貴和鮮美。以此渲染一下氣氛，提升她的食欲，將晚輩們的好意笑納。一切都沒有用，外婆的雙唇像兩扇無法啟開的鐵門。感覺告訴大家，吃東西的可能大概沒有了，努力也等于白費。

　　我自然不敢冒昧前往了。在我的心目中，我的前面還有那么多與外婆血緣更濃，關(guān)系更直接的長輩。作為外孫，外婆能給機會和我說話品我的禮品嗎？我把這種奢望當作一個無解的方程，早就死了再尋找答案的心眼了。我按照論資排輩、論齡排輩的邏輯理論，遠遠地站在人群的外面。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注視著一個百歲老人臨終時的生活軌跡。

　　外婆終于想說話了。她做了好大的努力，才把她那張閉了多時的嘴辱唇輕微地啟動了一下，表明了一下意向。大家的中心一下子顯得激動而又緊張起來。個個屏住氣息注視著外婆的臉，生怕一個非常的細節(jié)從眾多的眼光底下消失。母親和姨母，早已把淚水銜在眼眶里，這樣，她們會在外婆壽終正寢的一瞬，把率先掉淚的新聞拋出去。

　　“元。他來了嗎？”外婆一向把我的稱呼叫成一個“元”字。這是她叫我時慣用的表現(xiàn)方式。外婆對待孫子一輩的關(guān)愛，似乎勝過兒輩。她尤其寵愛我。其實，我受她的寵愛并不是我對她做出了非常特別的事，但是，她卻從平凡中認定我的誠實和可靠。外婆有五個兒子，四個在外。生活費用由在外的舅舅提供。在家的舅舅只負責柴水勤染活兒。二舅舅身在省外，費用總是月初時寄給我。每次，我收到匯票，馬上踩上自行車去郵局取款，然后再騎車十幾里路給她送去。風雨無阻，十余年如一日。這點小事于我并不是什么累贅，外婆眼里卻變得非同一般。她堅決拒絕我給她捎帶任何禮物。一個冬天，我順便帶了好幾個雪峰蜜桔，大概是她覺得我破費不多吧，笑納了。她嘗了一個，大聲贊嘆這東西好吃。外表跟你們舅呀、姨的帶來的一樣，味兒卻迥然不同了。甜汁兒盛濃盛濃的，甜得純凈，甜得鮮美。我在一邊聽著，似乎覺得外婆稱贊的不是雪峰蜜桔，而是將我這個“雪峰人”予以稱贊似的。我第一次嘗到了家鄉(xiāng)好品牌帶給自己的榮耀。

　　圍得水泄不通的床邊立刻讓開了一條道兒。大家聚集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分明感覺到一種感情在全身急劇地往上涌。熱血也在內(nèi)心深處沸騰。我提著從縣城精心策劃買來的“洋貨兒”走向外婆。外婆對這些東西不屑一顧。讓人感到掃興和失意。但是，我們發(fā)現(xiàn)，她的雙眼已經(jīng)發(fā)亮了，微微啟動的雙唇也開始說話：我最喜歡的還是你們洞口的雪峰蜜桔，那東西就是甜美。這東西不是憑技術(shù)什么能弄成的，是水土氣候給的。古人說人杰地靈，一味地強調(diào)偉人、能人與水土的關(guān)系。其實，物產(chǎn)與水土關(guān)系更加密切。特產(chǎn)那樣的絕貨兒，想有就會有嗎？不可能。要想有，除非你連那方水土氣候全都背過去……

　　我包車跑到了洞口，買了好幾斤雪峰蜜桔。我還沒有來得及驚嘆自己的神速時，鞭炮聲已經(jīng)代替外婆在說“不用了”。淚水一時從眼眶里流了出來，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我把雪峰蜜桔全部放進了外婆躺的靈柩里，仿佛放下了一個沉重的愿望。當我的情緒兒從悲痛中回過神來，重新品味著跨過三個世紀的外婆那依靠漫長的人生經(jīng)歷凝成的語言時，雪峰蜜桔，在我的心里，份量兒徒然又增加了許多……